悦读周刊世说——古风三题

  秀才刚从会稽城赶考回来,连日来绞尽脑汁应试作文,一路上奔波劳顿,秀才疲累得整个身子骨快要散架了。要是往年,进门吃罢娘子早已备好的饭菜,一头倒下去,没个三日五日绝对缓不过来。

  可是今日,家门大敞着,屋里半个人影都没有,秀才“娘子”“娘子”唤过半天,后来,透过后院豁豁牙牙的院墙,看见自家娘子正坐在院墙外的坡塄上,望着远处的田地发呆。

  秀才伸出手,扳扳娘子肩头,娘子回过头,秀才看见娘子一张枯瘦的脸湿漉漉的,横七竖八满是泪痕。

  这几日,割罢坡上的谷子,秀才娘子都要在后院门外的坡塄上坐一个时辰。老实说,割罢一天谷子,她确实是乏了,坐在这里,一张汗津津的脸让风吹着,到天黑她便缓上了劲。今日,坡上二亩多谷子总算割完堆放在门前的谷场上,掐指算算,秀才该回来了,可她不想回去,她坐在坡塄上,泥塑木雕样向坡上张望着。

  坡上,是她家的几亩硗薄地。现在,满地的谷子收割完了,正笼罩在傍晚金色的霞光中。坡底下,是一片乌油油的稻地。当初,它们全是她和秀才的,但后来,像蚕箩里的桑叶一样,一块块被别人噬光了。

  当年,她嫁给秀才的时候,刚过十六岁。自那时起,秀才便进城去赴每三年一次的乡试,每一次,都是兴冲冲前往,最终却铩羽而归,名落孙山。欧冠派福利!10件真品球衣+围巾水杯大礼免费送,慢慢地,家里的光景就艰难起来,田地一年比一年少了起来,街坊邻里不好听的话就多起来。秀才姓朱,有嘴杂的闲人便编出顺口溜讥笑道:朱秀才赶考,回回是输。起初,她听了,还会叱骂旁人几句,后来,听到这话,她浑身打个激灵,低了头,就走开了。渐渐地,她便不去稠人广众里了,种麦子,割谷子,挑水做饭,缝缝补补,秀才只知读他的圣贤书,家里的粗活细活向来是搁在她一个人的肩头的,她向来是无半句怨言的。

  只是,今日呆呆地坐着坐着,眼看着暮色落了下来,那些往事一桩桩自她眼前飘过,她忽然想痛痛快快哭一回,她只觉得,她的双眼像是被一把刀割开的两道伤口,任凭泪水怎样恣意地流,却总也淌不完。

  秀才见娘子只是流泪,一言不语,登时就恼了:“哭甚么哭?你若觉得心里委屈,还是早早走吧。”

  秀才鼻子里呼哧呼哧喷着冷气,嘿嘿笑道:“大路朝天,你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,除过我朱秀才,随便拣个高枝儿,你走就是!”

  秀才娘子接了,收拾了几件平日穿的衣衫,就背起包袱出门了。不一会,又返身走了进来。秀才坐在桌前,身子动都没动。秀才听见堂屋外碗瓢响动声和风箱吧嗒吧嗒的响声,不久,房间里飘来了饭菜香。再后来,他听见,娘子抽抽噎噎出门了。

  秀才吃罢饭,刚倒在床上,便昏昏睡去。他隐隐听见,谁家娶亲的喜洋洋的唢呐声,他看见,一身嫁衣的娘子向着一顶飘飘摇摇的花轿走了过去,他在后面跑啊跑,却总是撵不上她。就这时,他听见有人“秀才”“秀才”一声声喊着自己,秀才一下从梦中醒了过来。

  毛头躲着秀才眼睛说:“我听我爹我娘,还有街上人说的。”说罢,毛头向门外跑了出去。

  秀才望向门外,正午的阳光照耀得满世界一片鲜亮,他却觉得,他的心间像是猛然落上了一层寒霜。

  一个月后,乡试揭榜那天,当左邻右舍随着报信的差人拥进秀才家院子,一个个神色激动喊着“朱秀才,这回考中了!朱秀才,这回考中了!”,秀才放下手中的书卷,抬头望望头顶的苍天。天空艳阳高照,一片瓦蓝,一丝云翳都没有,秀才觉得他好像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天气。随即,秀才就想起一月前从这个家门走出的娘子。秀才心说,这个女人真是命薄福浅,跟着自己过了大半辈子苦日子,眼看就要享福了,却硬生生将自己的荣华富贵给耽搁了。

  之后某一天,已做了太守的秀才骑在高头大马上,被一帮仆从前呼后拥着从街上走过,整个会稽城的百姓纷纷从家里跑出来,拥上街头,要一睹太守老爷的威仪。走到十字路口,就见众人推推搡搡将一妇人从人窝里推到秀才的马前。秀才打眼一看,那妇人却正是自己曾经的娘子。

  见秀才在马上打量着自己,妇人抬起头,也静静望着秀才,那目光清清静静,坦然得就像一盆刚从井里汲出的清水。做了太守的秀才曾多次想过他与娘子相见时的情景,他想她也许会跪在自己面前,哀哀求他,他会命人将一盆水倒在地上,对她说:覆水能收呼?又或许,他会心肠一软,接她进太守府。但秀才从没想到,他们真正的相见,却是这样的情景。

  仆从们望望马上的太守,又看看人前站着的妇人,便轰轰笑着说:“胡大嫂,马上的老爷认识吗?”

  妇人咯咯笑着说:“后悔你娘个腿!跟着秀才挨苦日子,跟着老爷坐轿子,跟着屠夫翻肠子,跟着谁还不是一日三餐过日子?你们说说,我胡大嫂有什么后悔不后悔!”

  妇人这样一说,街上的人群便轰轰都笑了。仆从们还想再捉弄妇人几句,一抬头,见太守老爷早已打马向前走了。

  第二日,太守府开衙办公时,仆从们左寻右找却死活不见太守老爷。有人走进太守内宅,见一身官服齐齐整整叠好放在厅堂之上,太守老爷却不知所踪。

  只是,秋雨中的梅花河,汤汤泱泱,似一匹银练自远方飘曳而来,秋风掀起河浪,浪花飞溅在岸边的峭石上,点点细碎水珠好似千树万树梅花,一瓣瓣凌空而落。

  陆生问过河岸茅庵里摆渡的艄公,艄公从斗笠下探出一张黑糙糙的脸,瞅一瞅天,又望望河,便叹口气道,公子还是饶了小人吧,小人这把老骨头还要养家糊口呢。

  眼看着秋闱在即,如果今夜渡不了河,明日抵达不了京城,那这几年临窗攻读的一片苦心,岂不是要付之东流了?

  梅娘是梅花河畔长大的乡野女子。梅娘在梅花河上摆渡,梅娘的渡船一不载南来北往的商贾,二不载穿衢走巷的贩夫走卒,梅娘的渡船只载年年赴京赶考的秀才举子。

  艄公们几声吆喝,不多久,远处一座茅庵里便走过来一位与艄公打扮无异的女子。

  只片刻工夫,一路上热热盼着的功名和心中时时惦记着的圣贤文章经史子集,忽然一下子淡了,远了,仿佛恍若隔世。此刻陆生耳际间喧响的,只有梅花河哗哗的流水声,梅娘嘎吱嘎吱的摇橹声和一阵紧似一阵浊重的喘息声,以及自己心中一颗心儿兔子般扑扑腾腾的跳动声——有几次,那只“兔子”似乎快要从他的嗓子眼里蹦跳出来……

  船舱里的陆生便懊悔,懊悔刚刚听了艄公们的一句话,让生着一张清水芙蓉般妩媚俊俏的笑脸的梅娘,此刻在风浪里摆渡。

  要下船了,陆生望着船头热汗淋漓的梅娘,感激地说,大姐刚才舍命摆渡,该让小生怎样感谢?

  梅娘望了望陆生,说,十年修得同船渡,既是同船,便是有缘,有缘而言谢,岂不是见外了?

  陆生心头顿时一热,望了望正默默望着自己的梅娘,然后对着河水上的秋雨长天说,小生此番赴京赶考,如若折桂,定要派人迎娶;如若落第,只求梅娘与我同归故里。

  梦里高中榜首,梦里官场逢迎,梦里依红偎翠,梦里丝竹声声,梦里人情薄似春冰,梦里人间繁华原来若梦……

  陆生便记起,曾经有一个渡口,曾经有一叶乌篷小舟,曾经有一个名叫梅娘的摆渡女子,他曾向她说过一句话,他欠着她一颗心……

  只是春日的梅花河,如一面新磨的铜镜,波光潋滟,了无波澜。陆生要找梅叶渡上一个名叫梅娘的摆渡女子。

  艄公从斗笠下探出一张黑糙糙的脸,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陆生,又望望身旁的同伴,冷冷说,公子问这些做什么?

  后来,有位白发皤然的老者喃喃说,梅叶渡上谁不知道梅娘,梅叶渡上谁不知道梅娘呐?!

  梅娘痴,梅娘傻啊!梅娘日日在梅花河上摆渡,梅娘的渡船一不载南来北往的商贾,二不载穿衢走巷的贩夫走卒,梅娘的渡船只载年年赴京赶考的秀才举子。每位赴京赶考的秀才都留给梅娘一句话,说要给梅娘一颗心,梅娘便日日等,夜夜盼,前一个秀才没了踪影,后一个秀才又踏上渡船,就这样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,等啊,盼啊,等得泪干了,竹篙断了,乌篷船烂了,心也就死了,前几日刚刚投河自尽……

  泪眼迷蒙中,陆生就看见,梅花河上,正轻轻驶过来一叶乌篷小舟,舟上摇橹的女子,有着一张清水芙蓉般妩媚俊俏的脸,他曾对她说过,要给她一颗心,要和她同归故里……

  刚一眨眼,陆生却看见梅花河静静的,寂寂的,如一面新磨的铜镜,波光潋滟,了无波谰;镜面上,除了春天阳光里轻轻的风声,便是几只水鸟一二声孤独的鸣叫声。

  刽子手所干的是杀人见血的勾当,一个刽子手,一辈子砍过九九八十一颗脑袋就够了,否则手上所欠阴债过多,来生永世不得超生。师傅活着时,时常对鬼六说起这句老话。

  鬼六早在心里谋划好了,此次行刑之后,手上这把鬼头大刀他将交给别人,他要离了京城回到自己的故乡,用这十几年积攒的银钱,买几亩好地,讨房媳妇儿,安安稳稳过他的小日子。当然,鬼六还要天南地北去找寻当年失散的妹妹。

  当年,黄河决口,眨眼之间,故乡河西遍地成了泽国。父母正在田里锄苞谷,一个浪头打过来,父母便没了踪影。鬼六当时正和妹妹在地畔坡坎上捉鹌鹑,看见大水漫了过来,他牵了妹妹的手,一溜烟往远处的村庄里跑。随着逃难的人群走在去京城的官路上,半道上,鬼六却与妹妹走散了。那一年,鬼六十七岁,妹妹莲儿才五岁。妹妹小时模样长得好,清凌凌一双黑亮眼睛,眉心卧一颗麦粒大的乳红色胎痣,秀气中透着股惹人疼爱的机灵顽皮。自此,妹妹一张清秀的脸,时常灯盏样浮现在鬼六的睡梦中,那一颗麦粒大的乳红色眉心痣,是烙在鬼六心头的一种疼。

  在京城仁义街,喧嚣熙攘的街面上,饥肠辘辘的鬼六茫然地随着人流往前走,他死死盯着前面一魁梧大汉倒背着的双手,双眸小勾子样静静的一动不动。汉子的手间,一张嫩黄焦脆的酥油饼,白生生正冒着热气。

  在冬瓜上画一道直线,照线一刀劈下,将冬瓜劈成两半;将涂满猪血、羊血的双手,举在目前,一日接一日地盯,嗅,直到闻惯血腥味,练就一副见血不晕的好胆量。刽子手鬼五要将鬼六打磨成一个地地道道的职业刽子手。

  冬练三九,夏练三伏,三五年之后,鬼六便出道了。鬼六到底是个精壮小伙,做起活来,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,起刀,喷酒,刀起,刀落,一刀砍下,囚犯头断皮连,交给法场外等候着的家眷一副全尸。这在别的刽子手,没有好酒好肉没有白花花的银子打点,历来是不行的。但鬼六不。鬼六是个厚道人。刽子手鬼六的好名声渐渐就在京城传开了。

  正午的阳光,如一匹绵软的缎帛,红艳艳落得满地都是。法场外,密密压压看热闹的人群,今日没了往时的喧嚣,显得出奇地安静。鬼六甚至能够看见,有些头发花白的老人,远远望着囚犯,时不时用袖角擦着眼里的泪花。

  囚犯是个年轻瘦弱的女子,身上的三械现已除去,双膝跪地反绑在木桩之上,脑袋耷拉着,一身赭色囚衣露出雪白的脖颈和一头乌鸦鸦的黑发。鬼六能够想象到,那掩在黑发下的定是一张俊俏的脸。

  “女子,莫要怨我鬼六,要怨就怨你的命吧。”鬼六再次打量着身边的囚犯,自言自语说。

  自小流落到京城,被城中一小户人家收养,做了童养媳。那小户人家是个刻薄主儿,斥责打骂,当牛做马,终于熬到了一十八岁,眼看着就要与那户人家的儿子成婚,却被城中一大户抢去要做妾。那女子也是个烈性子,誓死不从,新婚之夜,一把剪刀戳过去,就将酒醉的大户给刺死了。

  抓过桌案上的海碗,“滋——”喝一口,“噗嗤”一声将酒喷在寒光四射的刀面上。鬼六身子一仰,举起了刀。

  一粒阳光直直射进了鬼六的眼窝,鬼六眨眨眼,鬼六看见鬼头大刀锋刃上闪烁着一道凛冽的光。

  就在这时,身前的女囚忽然扭过了头,抬起了脸。鬼六看见,一张被一道道泪水洇染得湿漉漉的瘦削的瓜子脸,一双清凌凌乌黑闪亮的杏仁眼,鬼六还看见,那张脸上二道又黑又细的眉毛间,一颗麦粒大的乳红色胎痣!

  数月后,有人在京郊的法雨寺碰见一和尚。和尚刚刚剃度,青亮亮的头皮上,香疤还没有落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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